“相信建筑具有改善生活的变革力量。”这既是郑肖思的座右铭,也是他在日常生活中愈发深刻的体会。原以为建筑设计师的私宅,会是一处走在设计潮流前端、融合各项科技的摩登居所。
然而,家如何回应生活,或许比它呈现什么风格,更值得细看。
郑肖思与家人租住的单层黑白屋坐落于兀里园(Woodleigh Park)的坡地上,是这一带殖民地时期建筑群的一部分。这些黑白屋主要建于20世纪30年代,错落分布于绿树与起伏的山坡之间,依然保留着新加坡独特的历史风貌。
郑肖思的屋子占地逾4000平方英尺,主屋室内面积却不到1800平方英尺,后方另有一栋约800平方英尺的佣人房。
他是在参与新加坡土地管理局的项目时,开始留意这些保留下来的殖民地建筑,后来也为自己和家人找到这处居所。
家之所在 心之所栖
大片草地与老树环绕屋舍,放眼望去,不见组屋与高楼,耳边只有此起彼落的虫鸣、鸟叫与鸡啼。房子周围常有动物出没,天气的变化也格外鲜明。
“早上会有鸟儿来啄虫子;下大雨时,也能真切感受到雨势有多强。”郑肖思说,屋子没有安装传统窗户,只以百叶帘遮挡,让他对晴雨、冷热的感受更加直接。
“住在这里,有一种活在当下的感觉。热就是热,潮湿就是潮湿。”少了室内外的阻隔,人也会随天气调整日常的起居习惯。他认为,这样的生活不仅让感官变得敏锐,也让他更清楚地体会到,环境如何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顺应原来的格局慢慢地加入个性家具,让空间更有层次。
他补充,当初吸引他的,还有主屋不大的尺度。与如今常见的豪华别墅相比,这栋房子多了一份亲密感,也唤起他对昔日新加坡的记忆。
“它让我想起以前新加坡比较朴素的时代。小时候看电视,总觉得这种‘红毛楼’是洋人住的地方,心里既有向往,也有一份历史情怀。后来接触新加坡土地管理局的项目,才慢慢发现这类建筑本身的魅力。”
屋外的自然环境同样令他着迷。这里没有刻意修整的庭园景致,树木扎根,青草蔓生,充满蓬勃的生命力。“这里不像一般住宅里经过打理的小花园。
大片绿地与室内无缝隙接轨,让感官更敏感,让家有了不同的感受与温度。
地方太大,也太自然,无法完全控制。草要长就长,鸟要来就来,蛇要来就来。”在他看来,这样的环境让孩子有机会亲近自然,感受周围的变化,也为一家人的日常带来意想不到的发现。“每天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看着花园,就充满惊喜。”
房子隐于林间,邻近屋舍也隔着一段距离,入夜后,不似组屋区或一般私宅区那般灯火通明。
谈起六年前刚搬来时的情景,郑肖思仍觉得有趣:“晚上真的是漆黑一片。起初我们总不太放心,每晚睡前都要巡视一遍,确认所有的门都关好了,后来才慢慢习惯。有时连德士司机都会问我:‘你不怕鬼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从最初的不安到如今的自在,这片老树环抱的环境,带给他一段难以复制的居住体验。“即使将来搬到其他洋房或公寓,也未必能再遇到这样的环境。这里最特别的,就是周围的自然与老树。”
这栋老房子唤起Alan对昔日新加坡的记忆。
老建筑打磨出生活感
郑肖思于2000年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建筑系,从创业至今,参与的项目多不胜数。
创新一直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但对于自己的居所,他反而乐于接纳老屋原有的样貌。除了周围的自然环境,建筑本身的朴素也让他感到自在。历史建筑无法随意改动,在他看来,并不构成束缚。
“我们的行业一直要求创新,为客户建了那么多新东西,到了自己的家,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设计欲望,就像厨师下班后不想再煮饭一样。”少了从头设计的念头,他得以慢慢观察、体会老屋的美。“这也是住进老建筑的乐趣,不一定要一直追求全新的东西,而是花时间去揣摩和发掘它原有的优点,空间反而会更丰富。”
多年从各地搜集而来的家居与古玩拼凑成这个家最美丽的风景。
据他了解,这栋黑白屋属于该区较后期的建筑,过去可能是公务员的住所,单层设计相对简单,少了高级军官宅邸的气派。恰恰是这份朴素,为他的家具收藏留出空间,让一件件喜爱的世纪中叶家具自然融入其中。
“如果是格局比较古典的房子,我的家具可能会显得格格不入,但是这里的新旧融合得很好。”他笑说,毕竟是租来的房子,总不能每搬一次家,就把喜欢的家具全部换掉。家的布置,也就从这些一直留在身边的收藏开始。
开放式的用餐区与起居室没有明确的分野,其间摆放着木制陈列柜,低头细看,全是宝。从国外搜集回来的各式标本,以及小剪刀、扇子、餐具、文具、复古徽章等,各有趣味。
屋内的家具也极有个性,有些是为这个家添购的,有些则是多年收藏。它们大多线条简约,色调相近,放在一起自然协调。
他强调,最重要的还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眼前的木制陈列柜,便是他在一家古董店偶然发现的,原本是店内的展示柜,搬进这里,恰好有了新的用途。“这个过程是去发现,而不是刻意去设计。”
谈到如何将个人特质融入居所,郑肖思认为,没有标准答案。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会产生不同的兴趣;随着阅历增长,品味与喜好也会改变。
家里的物件便在这样的过程中慢慢累积,留下各个时期的生活记忆。“我不舍得丢东西,所以这些东西也成了个人记忆的一部分。”
也因此,他很难用一种明确的风格定义自己的家。为客户设计住宅时,需求与考量相对清晰;轮到自己,多年来的喜好与情感,反而很难归纳成一个明确的设计方向。
“如果要我从头设计一个家,其实也很难。我不可能刻意去设计一栋全新的黑白屋,那样太做作了。”老屋与多年收藏的家具,就这样在日常使用中慢慢磨合,成为属于一家人的生活空间。
住进黑白屋,让他对这些问题有了更切身的体会。潮湿与日晒都是每天真实的感受,也让他更明白,建筑如何在室内外之间起到缓冲作用,在遮蔽风雨的同时,让人依然能够感受到自然的变化。
“真正住在其中,感受到潮湿和日晒,会让你对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准确。”这些生活经验,与教育、成长背景及旅行见闻一样,逐渐成为他设计时可以运用的语言。
比起单纯讨论美学或外观,郑肖思更关心空间如何影响生活,尤其是它对孩子成长的影响,以及其中反映的价值观。“因为家,其实就代表了你的想法,以及你和家人一路以来的积累。”
Alan认为家代表了的是屋主的想法以及与家人一路以来的感情积累。
为客户设计住宅多年,谈起自己的居住选择,他也分享了一段与孩子的对话。孩子有时会问:“老爸,你设计的那些房子,我们买不起啊。”他的回答倒很坦然:“买不起,但我们租得起。”他打趣说,选择租住这栋黑白屋对他而言,某种程度上也是寻找平衡,带着一点“小小的叛逆”。
不过,他认为建筑师的眼光不能局限于私人住宅。“作为设计师,格局要大。我们也有面向大众、为社会带来影响的项目。”的确,Formwerkz建筑事务所的设计项目也包括榜鹅Al-Islah回教堂与榜鹅创价中心,均曾获得新加坡建筑师学会建筑设计奖,让他的设计理念有机会回应更广泛的社群需求。
谈及未来的住宅设计,他在意的也不只是外观或材质有多特别。在新加坡建房子,首先要考虑的始终是气候:建筑与材料如何减轻日晒、雨水和潮湿带来的影响,又能否经得起长期考验。“不管是新房子还是旧房子,最重要的是让住在里面的人有机会与户外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