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艺术家方力钧:创作是一辈子的事,关键在于能否长期保持诚实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版图上,方力钧无疑是一个闪亮而复杂的存在。他的名字常与“光头人群”和“玩世现实主义”联系在一起,但真正理解方力钧的艺术,需要跨越三十多年的时间脉络,去看他如何从一代人的社会心理出发,将个体的情感经验转化为视觉的“时代证言”。
文 / Sylvester Ng SC /
去年7月,踏入位于北京宋庄的方力钧工作室。宽敞的空间井然有序,不同媒材的创作各有分区:水墨、油画、陶瓷、木刻、空间装置,每一类作品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线。地板中央堆叠着厚厚的资料、草图、年表,像一部私人艺术编年史,安静而厚重。
方力钧在北京宋庄的工作室,宽敞的空间井然有序,不同媒材的创作各有分区:水墨、油画、陶瓷、木刻、空间装置,每一类作品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线。
“这里记录了我所有的实验和尝试,有些还没完成,有些已经被展览呈现过。”方力钧缓缓走过工作台,目光落在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上,色彩深沉而平和。画室的一面墙上,还悬挂着一幅他创作了二十多年的作品,上面描绘着各式经典中餐佳肴。有趣的是,鲜少人知,他曾经营过餐馆,最终还是选择画上句点。整个空间,宛如他的生活写照——一切都在持续进行之中,既有秩序感,也保留着流动与变动。
从风光到沉潜:F4的时代记忆
上世纪 90 年代,当中国当代艺术开始与市场激烈碰撞时,方力钧与岳敏君、张晓刚和王广义被媒体冠以“F4”标签,成为现象级人物。那时,他们的作品在国内外展览中频繁亮相,从北京、上海到香港乃至海外的画廊和美术馆,他们的名字总能吸引观众与收藏家的目光。拍卖市场也随之升温,作品标价高昂,舆论和市场几乎同步推高了他们的身价。许多人将这段时期视作方力钧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
方力钧在画室内收藏了自己为许多好友所绘的“面孔”,每一幅都带有鲜明的方力钧风格。
然而,对方力钧而言,那段时间更像是一股奔涌而过的浪潮,而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回忆起那个时期,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微微的距离感:“那不是我自己选择的,被推上浪头的人,不一定自由。看似风光,实际上最无力。”在光鲜亮丽的展览、媒体采访和商业交易背后,创作的自主权与内心的安宁常常被吞没。
作为年轻艺术家,他感受到的压力不仅来自外界的关注,也来自市场和媒体所建构的“标签效应”。“你会发现,人们看重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你所代表的符号和趋势。”他回忆说,当时的“F4”身份让他不断出现在公众视野,但也让创作容易陷入模式化的重复:同一主题、同一符号不断被要求出现,渐渐剥夺了探索新的可能性。
其陶瓷雕塑以透明、模块化的堆叠结构,探索完美与崩坏之间的流动状态。
为了守护创作的独立性和持续性,他选择逐渐抽身,回到更为沉静的创作状态。他减少公开露面,关闭了一部分商业合作,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私人化、系统性的艺术实验中。从水墨到陶瓷,从油画到空间装置,他尝试不同媒材和创作手法,让作品在形式与思想上获得新的张力。
“艺术不是一次高潮,也不是被高举的历史时刻,它是一辈子的工作。”方力钧说这句话时,语气中既有对过往浮华的淡然,也有对长期创作的坚定认知。对他而言,真正的艺术生命力不在于市场追捧或舆论热度,而在于能否在时间流逝中保持敏感,持续探索与表达。
光头群像:时代的精神缩影
无论是在早年的油画、版画,还是近期的陶瓷与空间装置中,方力钧最标志性的符号仍是“光头”。这些光头不仅是形象符号,更是社会心态的折射:他们打哈欠、傻笑、凝视远方,以幽默而微妙的方式记录一代人在社会变革中的迷茫、焦虑与自嘲。
画室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幅他创作了二十多年还未完成的作品,画中描绘着各式经典中餐佳肴。
“那是对时代最直观的感知。”方力钧说,“它们不是历史事件的简单再现,而是对时代气息、温度、脉搏的体会。”
目前在武汉合美术馆举办的《一个人的艺术史 II》中(至 5 月 14 日),他不仅展出光头形象,还呈现未完成的素描、手稿、灵感笔记以及丰富的展览文献。方力钧希望观众不仅看到成品,更能理解作品背后的创作逻辑与思想脉络。
跨媒材实验:从画布到空间
进入 21 世纪,方力钧的艺术不断跨越媒材界限。他在油画与水墨之间切换,从平面的画布延伸到三维的陶瓷、雕塑和空间装置。他的创作不再局限于传统形式,而是试图在每一种材料的独特质感和物理特性中找到新的表达可能。
在画室接受《风华》采访时,他指着柜子里排列整齐的小型陶瓷雕塑说:“每种材料都有自己独特的手感和限制,它会迫使你用不同的思维去解决问题。”陶瓷的脆弱、烧制时的不可预测性、水墨的渗透性、油画的厚重感,这些都成为他创作的“约束”,也是激发新想法的源泉。方力钧强调,跨媒材实验不仅是技法探索,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训练:“你必须理解材料的语言,它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方力钧的版画系列作品迥异于油画的无笔触感——使形象本身更为突出,而不失油画味道。
在他发起并参与的“中国酒经当代艺术展”中,这种跨界思维被进一步放大。他将水墨的抽象笔触与陶瓷的实体感结合,用于酒瓶设计,使传统技艺与当代艺术构图在日常生活中产生对话。“艺术不只是面对画廊和美术馆的观众,而是面对生活本身,”方力钧说,“当作品进入餐桌、礼盒或节日里,你必须思考如何保持水准和诚意。”这种创作不仅延展了艺术的存在空间,也让艺术与商业、文化和生活产生了更深层的互动。
此外,跨媒材实验还让方力钧能够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体验。例如,他的空间装置作品常以观众的身体感知为出发点,利用陶瓷、木材、水墨等材料营造环境,让人在空间中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情绪的起伏,乃至社会心理的隐喻。他认为,艺术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感知与思考的综合体验。
跨媒材的尝试让方力钧不断突破自我,也让观众看到他对于形式与内容、传统与当代、私密与公共关系的深刻思考。正如他所说:“每一次换材料,每一次跨界,都是重新审视自己和世界的机会。”
保持敏感:创作的身体机制
在对话中,方力钧反复强调“敏感性”对于艺术家的重要性。在他看来,创作从来不是靠灵感的瞬间爆发,而是依赖长期维持的一种感知能力——对时代脉动、个体情绪变化,以及材料触感与反应保持敏锐。这种敏感性稍一钝化,作品就会失去温度与刺点。
为了维持这种高度觉知,他自创了一套“身体性的调频机制”:换材料、换城市、换工作室、换社交圈。每一次改变,都像是让身体重新启动,与陌生的节奏和氛围对接。他在北京宋庄的工作室是主阵地,承担长期沉淀和系统性创作的功能;成都的工作室节奏更慢、更松弛,适合作为思考和酝酿的场域;云南大理提供接近自然的纯净环境,让他在强烈风光与日夜变化中重置感官;景德镇则是陶瓷实验的重要基地,高密度的工艺资源与匠人文化促使他放弃固有方式,重新理解材料;沿海的实验空间则带有湿润、流动的特质,使他在海风与开放感中找到新的呼吸节奏。
方力钧近年来创作的人像系列,将概念化的“人”放大成具体的“像”,专注刻画人物的五官与面部表情。
“每一个城市都是一个舞台,”他说,“进入舞台,你的情绪、体力、心境都会调整。”对他而言,迁移不仅是地理上的移动,更是身体在不同文化与节奏中的“调频”。不同的城市给予他不同的疲惫感,而这种疲惫反而让创作重新开始。“换一种‘累’法,就是最好的休息。”他笑着说。
在这种不断切换场景的方式里,方力钧找到维持敏感的路径。对他来说,艺术家的状态不是固定的,而是必须被持续地“刷新”,只有让身体与心绪不断暴露在新环境里,作品才能保持开口,继续呼吸。
教育与梦想的传承
除了创作本身,方力钧始终关注艺术教育。他认为,中国的艺术教育长期陷入一种“只传样式,不传梦想”的困境。学生往往被训练成熟练的执行者,却缺乏发现自身表达对象的能力。
他以锤子和盾构机作比:“工具看上去不同,但目标相同。教学不能只教‘样子’,必须教背后的信念与渴望。”对他而言,艺术教育的价值不在于让学生复制某种技法,而是帮助他们找到真正驱动创作的力量——兴趣、情绪、思考,乃至他们在世界中的位置。
谈到当下的艺术生态,他反而显得轻松且欣慰。“过去是金字塔型,几个明星艺术家在上,仰望者在下;今天是一张平面网,每个节点都能自己发光。”互联网与社交平台让年轻艺术家获得前所未有的自主表达空间,他们的作品不必等待展览或评审,便能直接与观众建立连接。
这种开放性带来更多机会,也带来更强的淘汰机制。节奏快、曝光多,但也更考验艺术家的持久力与精神韧性。方力钧认为,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家不会因为短暂的热度而漂浮,也不会因沉默期而放弃。“创作是一件要用一辈子来做的事,”他说,“关键是你有没有办法在长时间里保持诚实。”
近年,他在创作上展开了更为私人和内省的探索:私密性更强的肖像、水墨的内敛节奏、陶瓷的物质性实验,以及关于身体与空间关系的装置。“这些都不是风格变化,”他强调,“只是对人生不同阶段的回应。”
对方力钧来说,艺术始终是对人性的注视——愤怒、幽默、犹豫、失败、清醒……这些复杂且真实的情绪,构成了艺术最底层、也是最持久的动力。
生活与艺术的连续线
采访接近尾声时,方力钧匆匆起身赶往学校参加家长会。他有两个孩子,20 岁的女儿如意与 16 岁的儿子吉祥。临行前,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却颇能概括他的人生态度:“艺术不是逃避生活,而是进入生活之后的另一种表达。”
展览与创作,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家庭与日常,则是他保持敏感与生命力的根基。对方力钧而言,艺术与生活从不是两件事,而是一条连续的线索——彼此牵引、相互滋养。
此次展览《一个人的艺术史 II》不仅呈现方力钧的经典作品,也纳入大量创作文献、灵感笔记与跨媒材实验。它让观众得以窥见,一个艺术家如何将私人体验转化为时代的视觉证言;如何在沉静中保持敏感,在自由中承担责任,在喧嚣中坚持自我。
三十多年过去,光头群像仍在凝视远方——那种既疏离又清醒的神情,像是对时代永不停息的反问。而方力钧本人,也在每一次创作与展览中,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记录着社会转型期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微妙震动。
他不是远离烟火的艺术家,而是与生活共舞的观察者。他的作品,是对时代的深刻注解,是对个体与社会关系的持续追问,也是他给予未来的一份文化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