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听过朱振南的名字,到过台湾旅行的人,多半曾见过他的作品。曾为台北车站和司法院等多处公共空间题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桃园国际机场第一航厦的“文学之墙”。作品结合书法与诗歌,以苍劲飞扬的行草,为旅人写下远行的祝福。
1951年生于基隆一个小渔村,谈起与书法的缘分,朱振南回忆童年 : “小时候生活艰苦匮乏,那个年代的孩子想的不是将来追求什么理想,而是家里米缸还有没有米。但也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与笔墨产生最初的连结。”
1950年代,不少从中国大陆去台的文化人到乡下任教,他的老师是其中之一。“我三年级开始接触书法,当时书法是国民教育中的一环,给了我很好的基础训练。”
家境清苦,母亲不太识字,对他的教育也没有太多要求。他笑说:“母亲想法很简单,孩子吃饱睡好长大就好。小孩的本分就是把家里该做的事做好,比如睡前把鸡鸭赶回笼。”
他对书画的热情,仿佛是与生俱来。“我天生就容易被书画感动。小时候在沙地上写字,潮水一来,字迹就被海浪抹去,什么都没有留下,却让我记忆深刻。”
艺术不是凭空而来的浪漫,而是从生活里一点一滴磨出来的选择。年轻时,他靠半工半读完成学业,也做过设计、美工和印刷等不同工作。
“在那个年代,作为一个男孩子,不能靠别人养你。成年后就要负责自己的生活,把职业和志业安排好。”
现实压力没有把他推离艺术,反而成了磨炼心智的养分。“这些社会经验给了我很好的学习。因为看过脸色,你学会体贴别人,将心比心,也会懂得感恩。我觉得,感恩是成就我艺术道路很重要的力量。”
因为记得苦过的日子,他很早便回馈社会。即使早期生活仍不宽裕,他仍在能力所及之下设立奖学金,帮助学弟妹,从1978年持续至今。“艺术家需要很多历练,也要虚怀若谷。”
朱振南认为,作品最重要的不只是技巧。“你要有自己的风格,也要有品格,因为品格最终会体现在作品中。我是比较正向的人,所以作品也比较阳光。我希望它带来美的感动和好的视觉冲击,无论在画纸或文字里,都能与观者产生共鸣。”
1996年是朱振南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捩点。他成为台湾首位以书法获得教育部公费赴法国留学的艺术家。这对他而言,不只是一次留学深造,更是一场东西方文化的碰撞。
“我不是去模仿西方,而是带着东方文化内涵走出去。我更关心的,是如何在西方艺术环境中,重新观看东方,以自身文化底蕴吸收西方元素,再创造出新的面貌。我的创作是以书入画,用书法的线条,绘画的构图,重新诠释创作。书法不只是字,也可以是线条、空间、节奏、情绪与视觉能量。”
台湾当代重量级书画家朱振南
这样的创作观,也让他的作品从案头和展厅,走向更广大的日常人群。公共空间里的书法和个人创作有何不同?
朱振南说差别很大。“如果是个人创作,我会告诉自己,今天落笔之前,我要有一个新的开创。但公共艺术不一样,你到了某一个场域,就必须理解那个地方的情绪、功能和人群。”
“以机场为例,有人为理想离开,有人暂别亲情,在那样的空间里,心情往往澎湃,容易被触动。因此在机场创作,不能只表达艺术家个人的情绪,而要理解场域,思考如何为空间加分。”
科技快速发展,越来越少人提笔写字,书法有一天会消失吗?对此朱振南并不担心。“我可以很自信地说,AI无法代替书法。第一是感情,第二是温度,第三是你对诗词和文字本身,有没有那份感动。”
在他看来,书法的核心不只是把字写漂亮,而是在书写过程中,把对文字、诗词与生命的感受注入笔墨。AI可以生成图像,模拟笔触,却没有人的生命经验,也没有书写当下的呼吸、情绪与温度。“越是紧凑的生活节奏,人越需要一个精神园地,而书法可以成为这样的园地。”
多年来,朱振南不断尝试将书画与现代设计、装置艺术结合。他在台北举办的 “当下•朱振南书艺展”今年8月便荣获国际设计界重要大奖,德国 iF Design Award,让书法在当代设计语境中再现人前。
生命经验、文化根柢与精神品格,在笔墨之间交汇,流转成风骨。对朱振南而言,传统不是回望过去,而是向前创新的根基:“艺术家的创作不能只是走回头路,而是要经由传统的基础,不断前进创新。”
美术指导 Eric Choon
摄影 Lawrence Teo
造型 Dolphin Yeo
妆发 Angel Gwee using Shiseido and Goldw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