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艺术家姜亨九绘李光耀肖像：从创作幕后看人物风貌与时代精神

姜亨九1955年出生于韩国京畿道，1970年代就读于首尔中央大学绘画系。该校当时的艺术教育以鲜明的写实主义著称，为他日后的创作风格奠定扎实基础。毕业后，他并未立即成为全职艺术家。为了养家，他曾担任办公室职员和画廊经理等不同工作，直到38岁才重拾画笔，专注发展艺术事业。

多年来，姜亨九曾在世界各地举办个展，作品被多个重要机构纳入馆藏，包括新加坡美术馆、上海当代艺术馆、北京侨福芳草地及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等。他的创作对象横跨政治、文化与历史领域，如艺术巨匠毕加索、美国传奇女星玛丽莲梦露、后印象派大师梵高和美国前总统林肯等。

其肖像画风格独特之处在于，看似摄影作品，实则融合了现实观察与他的个人诠释，再运用喷枪、画笔等多种工具与技法，经过反复刻画、覆盖与擦除，逐层塑造而成。2025年完成的巨型肖像“LEE KUAN YEW”，高195厘米、宽130厘米，以油彩、丙烯及喷枪技法创作，定格李光耀复杂微妙的神情。

建国之父的微笑
为什么选择描绘李光耀？姜亨九说：“每一个国家都有支撑它成长的巨大根基，一位被称为‘国父’的人物，就像印度甘地、美国林肯，以及英国的丘吉尔。对我而言，李光耀就是这样一位政治人物，肩负国家命运的英雄。尤其在当下这个混乱动荡的时代，他的爱国情怀，对国家存亡的忧虑，以及为人民洒下热泪的真挚情感，成为推动我拿起画笔的力量。”

作品是他为新加坡美术馆2025年慈善晚宴而创作，当时也适逢新加坡庆祝建国60周年。但事实上，这并非一幅单纯为纪念而诞生的作品，而是一个在他心中搁置多年的创作计划。“早在2013年，我在新加坡美术馆举办个展时，就想要画李光耀。我当时还向新加坡好友施学荣(本地资深艺术藏家) 许下承诺。然而，当时展厅里已摆满收藏家借出的重要作品，我最终错过创作的时机。这份遗憾十多年来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内心某个角落。”

2025年新加坡美术馆慈善晚宴的邀请翩然而至，让他觉得那个曾经错过的契机，又一次来到面前。“那不是一场商业活动，而是一个能为新加坡文化与艺术作出贡献的场合。我如今已年届70，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完成这件事的机会。虽然我的工作室里有不少作品可以捐赠，但我还是决定从零开始，重新拿起画笔创作这幅画作。我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画他，让它成为一件倾注灵魂的杰作。”

对于当时在庆祝建国60周年的新加坡而言，他也认为这幅作品是自己所能献上的最好礼物。“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礼物比这幅画更有诚意。我希望它能留在新加坡的土地上，在许多人的心中继续‘呼吸’。”

姜亨九为“LEE KUAN YEW”设定的精神核心是“隐藏在微笑背后的革命”。他想捕捉的，是身处人生最炽烈岁月中的李光耀。“在新加坡前途仍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李光耀在电视镜头前落泪那一幕，让全国人民都感受到时代的重量，与他一同落泪。画中的他虽然面带温和的微笑，但我完成最后一笔时，真正画进去的，其实是泪水。”

在他看来，不是所有笑容都代表喜悦。“有时候，一个人必须维持表面的笑容，以掩饰内心的空洞与痛苦。李光耀是一位严厉的父亲，有时候也是一位不得不挥动戒尺的领导者。但这份强势背后，我看见的是被隐藏起来的孤独与悲伤。外表在微笑，内心却流着血泪，这是我所看见的李光耀。”

勾勒隐藏的精神世界
姜亨九的作品经常以名人为主题。创作时，他会参考照片、插图、雕塑及文字记录，有时会创造出一个看似
真实，却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形象，代表作《玛丽莲梦露》便是其中一例。玛丽莲梦露36岁便走完一生，没有人见过她80岁时的模样，但在他在画中，梦露满布皱纹的脸庞，稀疏的头发，以及仿佛凝视深渊的目光，皆来自艺术家的想象。

对他而言，肖像画并非对照片的忠实复制，而是一次重新建构人物的过程。照片是创作起点，在阅读、理解与消化人物的生平及时代背景后，他将个人想象融入画面，通过细腻的表情、眼神与肌理描绘，寻找隐藏在外貌背后的精神世界。

李光耀投身政治与建国的历程，深深触动了他。“李光耀出身条件优渥的家庭，接受过剑桥大学教育，原本可以过上舒适的人生。但他舍弃了那份安逸，选择走上一条崎岖危险的道路。革命从来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冒险与艰苦挑战。我希望从他的眼神中，捕捉他在这条道路上所承受的孤独和奉献精神。”

在姜亨九的画作中，色彩既是视觉语言，也是传递情感最直接的方式。他笔下的李光耀被一片深沉的蓝紫色笼罩，有别于传统纪念肖像的常见色调。“每个人都有一种与其灵魂相似的颜色。如果说梵高的疯狂是红色的，那我认为蓝色非常适合一位渴望和平、有着冷静理性头脑的领袖。“

他形容这种泛着蓝调的紫色，像深夜一样寂静。“我认为，只有这样的神秘色彩，才能捕捉到他微笑背后隐藏的复杂情绪。”

姜亨九的作品通常绘制于大型画布上，让最细微的细节也能对观者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创作过程也需要高度的技巧、耐心与纪律。为了呈现皮肤、发丝与阴影的不同质感，他会灵活运用喷枪、钢丝刷、棉花棒、研磨机、砂纸及橡皮擦等具。“这一次，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执着于细节，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我希望这不仅是一幅画，更像是李光耀灵魂的重生。许多新加坡人过去多半只能通过小幅照片，或冰冷的屏幕看见他。我想让大家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布前，与一个仿佛仍在呼吸的李光耀相遇。”

去芜存菁的艺术
姜亨九独特的肖像语言，也来自一种近乎哲思的创作方式——不断在画面上做 “减法”。创作“LEE KUAN YEW”时，他先在背景铺上一层由钴蓝与紫色调和 而成的深色，再覆盖油彩，随后反复擦除。“画里的深邃感，无法单靠层层叠加颜料形成。画了再擦，擦了再画……经过漫长的时间与忍耐，这道仿佛从深渊中涌 现出来的蓝色光芒，才终于诞生。”

对姜亨九而言，“擦除”不只是修正错误，而是创作中最重要的探寻，接近人物精神本质的过程。“擦除就像一场发掘，小心剥去覆盖在画面上的多余部分，从中寻找隐藏于内部的本质。”

创作过程的“擦除”也是一种痛苦却必要的舍弃。即使某些部分已经画得很好，为了整体氛围与更深层的情感共鸣，他仍会狠下心将它抹去。“那种痛苦就像从自己身上削下一块肉。但正是在被擦除后的空白中，新的生命力才会出现。李光耀的眼神，若没有经历无数次擦除与重新发现，便不可能真正诞生。”

不同于一般通过不断叠加颜料来完成作品的方式，姜亨九通过擦除已填满的部分，让作品逐渐走向圆满。“就像雕塑家凿去石头，寻找隐藏于其中的形象。”

在他看来，肖像画不应只追求形似，更重要的是让观众感受到人物的存在，以及他们曾经穿越的时代风浪。“所谓存在感，不只是重现一张脸，而是要让观众切身感受到，一个人如何走过1960年代那段动荡岁月。我试图把交织于那个时代的空气、风和泪水，都融入李光耀的面貌之中。”

摄影 Athirah Annissa
美术指导 Eric Choon
妆发 Angel Gwee using Shiseido Beauty and Davi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