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仪 时间开的花

陈洁仪“ATRIUM 心房”巡回演唱会从广州启程，走过成都、上海、杭州、武汉与深圳，在一座又一座城市，以歌声叩响共同的记忆。

9月，这段旅程终于回到了“家”，陈洁仪将在新加坡室内体育馆登场，她也将在这个月迎来54岁生日。这个时间点，让这次封面拍摄多了一层特别意义。

封面拍摄当天，看着她换上一件又一件华服，戴上一套又一套璀璨珠宝，我忽然想起演唱会舞台上，那袭由本地知名高定设计师李伟光为她打造的艳红色礼服。

灯光落在身上，她站在舞台中央，像个女王。

舞台下，她非常接地气。我们约了另一天在餐馆做访问，她一身轻装到来，说晚上有餐聚，所以点了一杯黑咖啡配娘惹木薯糕。

聊起这次演唱会，她笑着分享成都场的趣事。“成都场是我这辈子出错最多的一场演唱会：进错拍，唱错歌词，站错位置，什么错误都出现了，其他人都没有发生状况，就只有我。 神奇的是，那些错误完全没有影响我的情绪。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很困扰，甚至留下很久的后遗症。所以我自己也觉得，哇，原来我现在可以这么松弛。” 随性而为之。她说，这种改变并不是刻意的，而是在某个时刻自然发生。“这和过去所有的学习和累积当然都有关系，但这种状态不是逼自己‘放松’就能得到的。你可以去上大师班，听别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那些道理往往只有在你亲自走过之后，才会真正得到验证。到了那一刻，你才会突然明白：‘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懂了。’ ”

舞台不再是考场

回想刚入行的日子，舞台带给她的并不全是快乐。当时许多所谓的舞台，其实是一场又一场的宣传和打歌活动。

“当时舞台是考场，上台就像去考试，很可怕，也非常有压力。” 歌手必须说着安排好的话，反复唱着主打歌。

“我很喜欢校园演出，可是真的非常辛苦。唱片公司会用一辆宣传车载着我们几个歌手到不同地方继续跑，有时还要搭飞机，不断转场。有时工作了一整天，晚上还得排练。我们那一代的成绩真的是一点一点拼回来的。”

那时，唯一能让她真正享受唱歌的地方是录制新唱片的录音室。“录音室像是我唯一的喘息空间，也是一个可以创作的地方。宣传期很漫长，有时中间回到录音室录一点东西，我就会觉得自己终于又能呼吸。”

2004年，陈洁仪暂别华语歌坛。2010年重返演艺圈后，她再次走进录音室，为复出后的首张专辑《重译·陈洁仪》录音。她照着过去熟悉的方式唱，自己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同，制作人却听出她的唱法已经改变，好奇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累积了更多经验，也可能是心态变了，我已经放下很多东西。”这些经历也让她明白，人生里的许多事情只能自己走过。“现在如果有人来问我对某件事的看法，我当然可以告诉他，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办法走捷径。”

凡事皆有时

近年来在舞台上展现的松弛感，也慢慢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陈洁仪说，这种状态不是最近突然有的。

“这是一个很缓慢、一直成长的过程。如果真的要说起点，我相信是在暂别歌坛后的那段时间。那时我开始明白，如果一件事过度消耗，它就无法长久。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做的事情都必须是可持续的。当然，这是很漫长的过程。从35岁到现在54岁，差不多20年了。”

所谓可持续，也包括用更简单的方法处理事情。“我现在面对所有事情都有一个原则，就是喜欢把事情做得简单一点。我喜欢尽可能少做一些，却得到最大的成果。这不是因为懒，而是讲求效率。”

这种想法，有一部分来自种植。“我从种植这件事里学到很多。大自然并不笨，笨的是人。很多时候，如果我们愿意模仿大自然的生态，生活会过得更顺，很多事情也会做得更顺。”

她把从大自然里观察到的规律套用在生活和工作上。“我会顺着事情本来的方向走。有时，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它就可以走得很快。不要逆势而为，也绝对不要勉强。”顺着事情走，有时是推进，有时则是等待。事情还没有成熟时，怎样不感到无聊，不变得消极，也不因为着急而勉强推进，同样需要学习。

她承认，自己对小事没有太多耐心，面对重要的事情却可以等很久。对小事的不耐烦是个性，对大事的耐性，则是后来一点一点修回来的。“修行比练习更难。练习只要有意志力就可以，但修行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做到的。”

她用放风筝来形容这种拿捏。什么时候应该拉，什么时候应该放；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退后，都要看当时的风向和情况。不是一直用力，事情就会照着自己的意思发展。

她说：“凡事皆有时。”该推进的时候主动，该停下的时候休息，该等待的时候，不急着做决定。等待也意味着，不必急着把每一段空白填满。现代人习惯完成一件事后，马上开始下一件，仿佛停下来便是浪费。她却觉得，空出来的时间不一定要有明确的用途。“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真的，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这些留白，也让她有时间回头整理自己经历过的事。她很重视反思，并一直记得小学时，老师说过一个关于蚂蚁和蜜蜂的故事。蚂蚁不加分辨地把所有东西搬回洞里；蜜蜂则懂得采集和提炼，最后把带回来的东西变成蜂蜜。

这堂课，她一直记到今天。“我要当蜜蜂。”她说。

人生里的成就、挫折、爱情和友情，经历过是一回事，最后能够留下什么，则取决于一个人怎样理解这些经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它转化成有价值的东西。”即使是美好的事情，同样需要反思，不是只有坏事才值得回头思考。对她来说，经过这样的过程，才算真正体验了人生。

“我常常反思。我从青少年时期开始，一辈子都是这样。这可能是天性，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思考。当然，小时候的想法会比较偏激和灰暗。当时的思维和所做所为如果放在今天的社会里，我可能会被归类成问题青少年，哈哈。那个年代，大人才不管我们在想什么，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慢慢想、慢慢消化。”

她解释，也因为这样，她对问题青少年特别包容。“我知道很多时候那只是一个阶段，当然也有些问题真的需要处理。可是那种太乖的孩子，我反而未必看好。太乖的孩子不会主动思考，一旦进入社会，枷锁很快就一层一层套在他身上，直到最后他动不了为止，因为他不懂得怎样动。当我有机会跟年轻人聊天时，会鼓励他们在合理的范围内带一点反叛、挑衅和质疑。我觉得适度的挑衅其实是一件好事。”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不要太快接受所有已经摆在眼前的答案。对她来说，一个人还是要经过自己的思考，才知道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并不属于自己。

朋友也要追求

陈洁仪去年8月登上《风华》封面。记得那次专访结束后，我曾在自己的网络日记里写下一段话：“突然觉得，生活中如果有一个像陈洁仪这样的朋友，应该挺好的。她有主见，有想法，但她也很温暖。”时隔一年再坐下来聊天，我依然有这样的感觉。而这一次，我们也真的聊起了她对朋友的看法。

“我在社交上比较慢热，可是一旦进入一段友情，我会很投入，也很有热情。简单来说，社交时我很慢，友情里我很深。”

个性使然，入行30多年，她至今依然只出席熟人局，不习惯在聚会里同时和许多人说话。若主动留意一个人，通常是真的想多认识对方。两个人谈得来，便继续来往；若找不到共同话题，她也不会勉强。

朋友对她来说，却一直是生活里很重要的存在。“如果没有朋友，我不认为自己会活得很好。现实是，人总要在关系中找到安慰，也通过关系认识自己。家庭、友情和感情都让人成为现在的样子，只是它们发挥作用的方式不同。”

她也发现，友情在人生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位置。一个人进入感情久了，可能渐渐少了对朋友的依赖，把更多需要放在伴侣身上，也因此少了建立新友情的机会。但走到人生另一个阶段，朋友又可能重新变得重要。

只是再好的友情，也不是理所当然会一直存在。这一点，她从一位相识于微时的好友身上学会了。“她跟我说，‘朋友也是要追求的。’我当时真的觉得学到了。原来友情不是放在那里，它就会自己存在；你得主动、得付出，让对方知道你重视这段关系。我当时就觉得，这句话太有智慧了。这个观念我一直带到今天。”

她发现，不只是友情，感情其实也是一样。关系不会单靠时间维持，认识得再久、再亲近，都还是需要有人主动，需要彼此付出。

也许因为自己如此看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些年，她也渐渐成为身边人愿意倾诉的对象。越来越多人找她谈心，问她对生活中一些事情的看法。她打趣说，将来有时间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考虑当人生教练。

不过，这份听别人说话的能力并不是一直都有。大约在近八至十年，她才发现自己能够好好听一个人说话。更早以前，她也忙着处理自己的问题。一个人先把自己的生活安顿好，才有精神听别人的烦恼，也才慢慢知道，哪些话应该说，哪些话其实不必说。

问她，如果要给女性三个人生建议，她会说什么。“第一，你一定要非常喜欢自己。第二，女人应该柔中带刚。你要坚强，但不可以失去属于女性的那一面。第三，你也要爱其他女人。”

她解释，喜欢自己不是吃一顿好的，或买一件东西奖励自己。“那比较像宠自己，不一定是真正爱自己。”年轻时，她面对的反而是另一个问题。“我不只是把自己放在前面，而是把自己放在正中央。”

她不否定那段以自我为中心的时期。对她来说，一个人在成为真正的自己之前，有时需要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与特色。否则，很容易只是跟着别人往前走，最后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她才慢慢学习不再凡事以自我为中心。她说，灵性上的成长，以及研读耶稣的教导，都帮助她减少了对“自我”的执着。

三个答案里，比较让我意外的是最后一个。相比常听见的“女人要坚强”，她更在意女性是否愿意支持其他女性。她观察到，在工作环境中，女性有时很容易把彼此视为竞争对手。“我们需要学会跟其他女人站在一起、支持彼此。所有女人都过得更好，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更好。”

Cover looks Pomellato

摄影 Mark Law
造型 Jeremy Tan
美术指导 Chen Jinghua
发型 Ben Leong @ Passion Hair Salon
化妆 Peter Khor using Armani Beauty
摄影助理 Ri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