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洞里,90秒很短。
对室内跳伞世界冠军傅诗玲而言,却足够完成超过20个动作,30多次方向转换。翻转、旋转、改变身体轴线,每一个动作必须准确地落在音乐和节奏里。
观众看到的是身体在气流中几乎不费力地移动;真正藏在这90秒背后的,却是数百小时训练,以及一次又一次地把动作拆开、调整,再重新组合的过程。
“有些东西之所以看起来毫不费力,正是因为背后花了巨大的力气。”傅诗玲投入此项运动已超过16年。她六岁左右参加游泳比赛,竞争似乎很早就成为性格的一部分。
刚开始飞行时,她和队友朱昱璇一起学习。一个先掌握新动作,另一个就想赶上;良性的竞争,让原本只是好玩的兴趣,迅速变成不断追问“我还能怎样更好?”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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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投入这项运动的第一年。她发现室内跳伞原来有正式比赛,一切突然有了方向。“我记得自己当时想‘Yes,这就是我的使命’。
竞技满足她好胜的一面,风洞同时也打开她的创造力。她形容那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身体原来可以用那么多方式移动和表达,直到今天,她仍觉得还有新的东西可以发现。
很早找到热爱的事,是幸运,也意味着很早就必须学习取舍。学生时代,她常常上课到傍晚六七点,再训练至晚上十点,回家以后继续做功课、伸展和编排训练,有时直到凌晨一点。
每年为了比赛缺课三四个星期,错过朋友聚会,有时刚回国就得参加考试。小时候,她并不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特别;到了青春期,看着朋友聚会、玩乐,才开始真正理解牺牲是什么意思。
母亲曾告诉她:“You can’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too(有些事无法两全其美)。” 当时年少的她无法理解,24岁的她终于懂了。她的确错过许多,却也很早拥有许多人长大以后仍在寻找的方向。竞技运动让她提前面对失败、不公、压力,以及如何在失利以后重新相信自己。回头看,她不认为运动只是占据童年,而是塑造了今天的自己。
傅诗玲八岁开始接触室内跳伞,12岁时已创下多项健力士世界纪录。14岁时,她参与波兰FAI室内跳伞世界杯夺得青少年自由式金牌;翌年2月于西班牙Wind Games首度挑战公开成人组,是全场最年轻的挑战者,赢得单人自由式与单人竞速双金,被媒体誉为“世界最快飞人”。
接着陆续几年在比赛中都有斩获。2022年夺得世界杯单人自由式公开组冠军,2023年再登上同项目的世锦赛冠军领奖台,2025年世锦赛及2026年世界杯与队友夺得四人动态项目金牌。
得奖名单持续加长,12岁开始赢得比赛以后,“优秀”也渐渐从惊喜变成别人对她的预期。当一个人长时间站在前三名,人们开始期待她每一次都表现出色,甚至不能犯错。外界的期待是一部分,更大的压力,其实来自她自己。曾有一段时间,比赛带来的压力甚至超过快乐。她会花几个月想着:比赛什么时候才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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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玲后来开始改变与压力相处的方法。赛前紧张时,她不再急着摆脱那种感觉,反而告诉自己:“我有多幸运,可以经历一件让我觉得自己如此真实活着的事?”
她不再一直想着上一轮发生什么,下一轮要面对谁,或最后能不能赢,而是提醒自己,真正活在这个为了抵达而努力了那么久的时刻。
这种成熟,也改变了她对“勇敢”的理解。少年时,勇敢意味着再推自己一把去证明自己做得到。随着开始户外跳伞,她越来越清楚,有些错误带来的并不只是失分,而是真实的风险。什么时候应该继续,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反而成为更困难的判断。“现在我觉得,勇敢也包括足够了解自己,在自尊心想说yes的时候,能够说:Not today。”
她不再把拼尽全力等同于盲目超越极限。面对陌生环境,她会逐层判断装备,同行者与降落区域等风险,不让所有未知同时出现。理解风险,并没有让她变得保守;恰恰相反,因为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她反而能够更有意识地走得更远。
2019年,她成为红牛(Red Bull)赞助运动员,随队出征各地,并且升级为教练。一路上最重要的支持来自家人。母亲不仅担任她的经纪人,也陪她参加每一场赛事,父亲则负责营养、交通及各种细节。队友与彼此的家庭也组成一个共同运作的小系统。这让她明白,一个看似属于个人的冠军,背后很少真正只有一个人。
如今,让她开始思考的不只是下一面奖牌。她刚以荣誉学位完成国际商务课程,在全球600多名学生中排名第13。运动以外,她对商业、内容创作、时尚与不同领域同样好奇。最近读到人格资本(Personality Capital)这个概念,让她尤其有共鸣:一个人的价值,可以来自不断累积的经验、知识、能力与兴趣,而不必把自己固定在单一身份里。
“你可以是运动员,同时很重视学业;可以好胜,也可以有创造力。”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想着如何成为最好的运动员。现在,她更期待成为一个更完整的自己。冠军依然重要,却不再是唯一能够证明她是谁的东西。未来,她希望把运动、商业、创意与自己的平台连接起来,也让更多人看见,小众运动不等于只能怀有小小的野心。
八岁时的Kyra,在风洞里发现了一个几乎没有边界的世界;16年以后,她依然想飞得更远。不同的是,她现在知道,真正的强大不只是不断向上。有时,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起飞;有时,则是有足够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什么时候可以停下。因为人生最终要抵达的,并不只是领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