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摄影师陈漫 从最细微的日常觅得灵感

第一次见到陈漫，在新加坡举办的上海滩与陈漫合作2025 秋冬胶囊发布会。现场她穿着自身设计的衣裙，没有照片里那种锐利的眼神和强大的气场，更像一个小女人。开场前，她在服饰之间穿梭，步伐轻松而安静，与我们印象中那个总是站在镁光灯背后，用强烈视觉语言定义时代审美的陈漫，有些距离感，却又完全契合。她向来不是锋芒外露的人。

陈漫说话时，一口京片子溜得极快，听到问题有时会稍微迟疑想个几秒再回答，大剌剌的个性中带着几分小女人的慵懒。陈漫被封为中国最贵的摄影师，行内甚至流传这么一个说法：“没有陈漫拍不到的巨星，只有巨星约不到的陈漫”。面对她当然会有压力，但是我一开始的正襟端坐，不到三分钟就破功，她的回答总是一语中的，让人忍俊不禁；还没缓过来，马上又被另一波幽默击中。笑归笑，其实陈漫的言谈之间流出通透豁达的生活智慧。

这次拍摄，封面主角是陈漫。没有壮阔山河也没有宏大场面，她只想记录最真实的自己，穿着上海滩2026春夏系列的服饰，到喜欢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看光影变化，让生活自然流动。不靠戏剧性的场景去强调状态，她说，那才是她最真实、最舒服的样子，也是她愿意留给当下己的样貌。”我一直很欣赏上海滩大胆而精致的设计，将中国文化图腾、故事与工艺，以当代而时尚的语言重新诠释并带向世界。中国美学不是一成不变的符号，而是自信、诗意且富有层次的；当它与全球视觉文化相遇，便开启横跨东西、连接传统与未来的对话。“

从掌镜人走到镜头前到当主角，这两个“角色”她其实都不陌生。“摄影师只要告诉我往哪儿看就行，觉得好看就按快门，别错过眼神就对了。”她说只要把光调好，就交给摄影师。这种自在背后，是多年训练的积累。她从小画画，对光特别敏感。光像画笔，既能雕刻形状，也能塑造氛围。她从绘画理解结构，从摄影掌握节奏，从生活中感受温度。她不喊口号，不谈“风格”，但她的影像总让人一眼认出。那不是刻意建立的符号，而是20年来的内在一致性。

全情投入最动人

陈漫三岁开始学画，求学之路贯穿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中央戏剧学院到中央美术学院，一直与艺术和视觉影像紧密相连。多年的艺术熏陶，她的照片像诗，有意境、有气韵，在沉静中隐约透露着铿锵的力量。多年来，除了人像摄影，她也与不少时尚品牌合作，将艺术与商业巧妙结合。如何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找到平衡？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难题。她从来不把艺术和商业混为一谈，更不愿把商业包装成艺术。“我一点都不坚持，该商业就商业，该做艺术的时候就做艺术。就像打篮球时，为什么非得照足球的规则去打？那样什么都做不好。”

她的原则很简单：在商言商，做艺术时则全情投入，两者毫不冲突。她也是少数能够进入国际美术馆馆藏的华人摄影家，作品被英国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以及美国Asian Art Museum永久馆藏。聊起她在上海的个展《龙·雨·田》以装置艺术呈现，采用水为媒介，通过三种不同的形态贯穿展览。“每块冰砖代表一段记忆，我会雕刻冰砖或让它自然融化至某个形状，再让这个形状贴合人物的记忆状态与感受。之后将冰砖推入预设场景进行人物拍摄；背景的设计与色彩象征这个人的记忆色调。成片打印后呈现在不同材质上，形成多层次的对话。展出时，人物与记忆冰砖并排呈现，让整体呈现出起承转合的结构。”

生活最美是日常

陈漫的姥姥曾在北京前门大栅栏胡同口的小卖部卖大碗茶。或许正因从小闻着茶香长大，艺术之于她，也像一碗会回甘的茶，不是入口即化的甜，而是一种需要时间去体会的滋味。起初如白水般平淡，之后才慢慢显露出苦涩、色泽与香气，最后在口中留下清爽的余韵。那种延迟显现的满足与甘甜，才是她理解的艺术味道。

“我可以通过一些很小的东西轻易地感受到幸福。”她说，在路上捡到的一块石子、一根羽毛或一截树枝，她都会带回家，安放在某个角落，整理成一处微型风景，为生活增添小确幸。又或者，一个已经破损的物件，她会亲手修复，并为它赋予新的情绪。“有一次壶把掉了，我就把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上的绳子解下来做成一个新的壶把。”这些细微的动作与小心思，正是她所感受到的生活回甘之处。

陈漫喜欢讲“快乐”，没有长篇大论炫耀丰功伟业，她的快乐都很微小。她眼中的快乐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很细微的感受，比如吃饱之后那种轻盈，比如阳光照到皮肤的温度，比如看到一棵长得很好的树。她说奢侈品是买给别人看的，没有不好，但不是她的快乐来源。她不迷恋物质，因为她认为最珍贵的部分，多半不需要花钱。

在大家都爱把底气”挂在嘴边的年代，她反而有不同的见解。“什么底气？我没底气。我觉得人其实没有真正需要坚持的东西。人们坚持的不就是想变年轻，赚钱，变漂亮吗？还要坚持什么呢？再怎么坚持，没了钱，理论都崩塌了。一切都是浮云，身体健康才是第一。”

人间烟火气是她心中最美丽的风景；很多时候相较于预设主题，她更喜欢随手拍。“我到陌生的城市第一个地方不是去景点，而是先去菜市场。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在疫情后第一次回到香港，中环去，心里突然觉得香港怎么这么好？谁说香港在走下坡路？我完全不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人生阶段不一样了，那段时间我愿意在街上多走走，而不是在家躺着刷手机。街上看到的人也让我觉得很有趣。香港有洋人做体力活，也有印度人送快递，大家都在同一条街上忙着自己的事。”

“新加坡也一样，我第一次在新加坡的小吃是就是在市场里，那是一家人做了一辈子的东西，手工传承下来的味道纯粹而朴实，但特别动人。”这些年来，她开始体验式旅行，或回乡拍摄。这些经历对她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让她更愿意呈现生活的真实面貌。

永恒就在一瞬间

提到陈漫，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她拍摄过的诸多名人，从已故日本音乐大师坂本龙一，到华人娱乐圈的林青霞、巩俐、杨紫琼、刘嘉玲、周迅、章子怡、金城武、舒淇；再到好莱坞巨星Rihanna、Nicole Kidman等，数不胜数。“每次拍摄，我抓住的都是当下的瞬间。每一帧都是偶然形成的，光线、天气、环境，每一秒都在变化，如果不专注就会错过。”

回忆起拍摄坂本龙一的经历，她说：“当时他已经动过两次癌症手术。最重要的不是拍摄技巧、创意，也不是后期处理，而是展现他的生命力。于是我用不同曝光时间的小相机，让他边听古筝音乐边完成拍摄。”这样的经历让她体会到生命的价值：“你会意识到，这些曾经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人，也终会离开。过去的、未来的都无须过于担心，重要的是好好活在当下。现在，就是最重要的。”

“一个人的长相、生活方式和经历是紧密相关的。拍过的人越多，就越能看懂一个人的本性，总有些共通之处，像是看面相一样，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判断在脑子里。”她提到郑秀文：“她现在的状态比40多岁时还好，她的年纪和经历赋予她真正的魅力，就像一瓶好红酒，前调、中调、后调都丰富，而不是只有傻甜的味道，这样的人才真正吸引人。”

谈及自己的创作风格，陈漫坦言：“我的作品偏卡通，偏漫画感。拍人物时，我会像小时候画画一样，把人物的某些特征放大。女孩的眼睛清澈，皮肤细腻，我就会刻意放大这些特点，让它更突出。我一直觉得，这就像做菜，是在提味，把人的特点放大，让观众在视觉上有一种被放大的感官体验。”

是大师，却不以大师自居。她认为大师往往是开创套路的人。“别人可以学或模仿你的风格，一旦作品被借鉴甚至被模仿，就说明你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比如，我早在20多年前就开始拍摄当代、时髦的中国风。这种表达方式就像语言一样，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语言，而我做的就是把中国风的语言传达给世界。过去20年来，中国越来越受关注，我也算比较幸运的。我之所以被看到，是因为中国本身开始被世界看到，这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我原以为身为创作者的她会对模仿或抄袭感到愤怒，没想到完全相反。她说：“我不介意别人模仿我。被模仿代表你的东西被看见了，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就像我之前讲的，所谓‘大师’，其实就是能创造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论；当你发明了新的路径，别人自然会跟着学，对我来说反而是肯定。”她补充：“当然，也要分情况。比如现在 AI 拼命模仿宫崎骏，那确实让人觉得有点烦，有点讨厌。但它永远达不到宫崎骏的水准，AI 目前还是很有限的。说到底，AI 才是最大的人类模仿者。这种状况多少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趋势。”

Cover looks Shanghai Tang

摄影 刘圣奇
美术指导 Chen Jinghua
制片 杨心如
摄影助理 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