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最大藏家之一: 走进 Lito Camacho 与 Kim Camacho 的珍贵艺术收藏世界
全球草间弥生(Yayoi Kusama)私人收藏领域,极少有人能与Lito与Kim Camacho的规模与深度比肩。他们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草间弥生藏家之一,更以这位艺术家的作品为蓝图,将马尼拉的家亲手打造为一座可居可感的“美术馆”。
文 / Sylvester Ng /
在马尼拉北区的一座宽广宅邸里,艺术并非悬挂于墙上的装饰,而是一种日复一日的呼吸方式。这座宅邸既是家,也是活脱脱的美术馆。这里收藏着世界最重要的草间弥生私人作品之一,而掌舵者是Lito Camacho 与妻子 Kim Camacho,一对以“深度收藏”闻名国际艺术圈的夫妻。他们的故事既不是出身于艺术世家,也非科班出身。那是一段由偶然开启,因坚持成形,并最终由热情与信念塑成的艺术传奇。
Camacho 夫妇的艺术收藏始于1981年,其眼光和影响力也获得国际认可,国际艺术市场与资讯平台 Artnet 将他们列入 “五大助力塑造东南亚艺术的收藏家” 之一。在新加坡的艺术版图中,Lito Camacho 的名字具有一种低调却深远的重量。他在跨越40年的金融与政治生涯间穿梭于新加坡与菲律宾。2001至2003年间,他暂别银行业,受任命为菲律宾能源部长,随后升任财政部长,主导国家经济团队并推动能源改革与金融现代化。
步入客厅映入眼帘的就是Kim Camacho身后的作品Silver on the Earth(1990)和Lito Camacho身后的作品Prisoner’s Door(1994)
自 2014 年起,他加入新加坡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董事局,并担任包括收购委员会在内多个关键委员会的成员与主席(2014 - 2021)。在他的指引下,美术馆确立了当今国际认可的典藏方向,逐步打造出全球规模最大的东南亚艺术收藏体系。他以其在区域艺术圈深厚的人脉与研究广度,为美术馆连结来自新加坡与东南亚的重要藏家与支持者,推动作品征集、研究结构与国际合作全面深化。
2021年,他因对国家美术馆及新加坡艺术文化发展的杰出贡献,获颁新加坡公共服务奖章,成为少数获此殊荣的区域艺术推手之一。他进一步受任命为新加坡艺术大学(University of the Arts Singapore)首任董事会主席,将其长年跨界金融、治理与艺术文化的经验,正式引入新加坡的艺术教育体系。
Kim Camacho在东京美术馆内偶然邂逅草间弥生作品就爱不释手。图中作品:Living in the World of People (2013)。
与他一同在区域艺术生态中发挥关键作用的,是长期往返新加坡与马尼拉的妻子 Kim Camacho。作为国家美术馆2016与2018双年筹款盛会的主席,而2023年担任联合主席的Kim以其在新加坡与东南亚艺术界深厚的人脉与经验,推动了美术馆迄今最关键的筹款成果之一。
她不仅协助争取到多件重要艺术品用于慈善拍卖,更为美术馆牵线国际与区域捐赠人,扩大新加坡在亚洲艺术网络中的影响力。对许多艺术界人士来说,这对旅居新加坡与马尼拉之间的夫妻,不只是收藏家,更是新加坡艺术机构发展的隐形支柱,他们以持续而深刻的投入,重塑了新加坡在东南亚乃至国际艺术生态中的位置。
Camacho夫妻所持有最久的草间弥生作品Dots Accumulations(1952)
与草间弥生的初次接触
2004年,Lito刚卸下菲律宾财政部长职务,应日本政府邀请访问东京,原计划拜会国会议员与产业领袖; 然而,Kim已经在行程之外规划了一条不同的路线——前往博物馆。
她走进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The National Museum of Modern Art, Tokyo),与草间弥生的作品迎面相遇。那是一场名为“Yayoi Kusama: Eternity-Modernity (Kusamatrix)”的大型回顾展,跨越草间弥生从1950年代至当下的创作:从早期《无限网》,到她最为标志性的沉浸式《无限镜屋(Infinity Mirror Rooms)》”。这是她与草间弥生隔空通过作品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Camacho夫妻于2024年购入的作品。
“整层楼都是她的作品。”Kim回忆时仍难掩激动,“那种惊人的广度与能量,让我立刻想:这女人是天才。”然而,真正让她震撼的,不仅是艺术本身,更是展厅的空旷与静谧。“全馆也许只有五个人,包括我和翻译。”Kim惋惜地想,当时几乎没有更多人来发掘她的作品,这样的缺席让人感到多么遗憾。但,有趣的是,她继续说:“今天人们为无限镜屋排队四小时,而那天,我想停留多久就能停留多久。”
当场,她拨通电话给丈夫Lito:“只要你有一小时,我希望你务必来看这场展。”那一刻,Kim与草间弥生的缘分悄然开启,也从此重新定义了他们未来的收藏之路,将私人空间变为艺术的栖居之所。
曾多次被不同美术馆借去展示的经典作品Sex Obsession(1992)。
收藏的执念:从一幅画开始的深潜
更妙的是,他们买到的第一件草间弥生作品竟是一次“误打误撞”。当时,他们刚搬到新加坡荷兰村一带的房子,收到一封寄给前任租客的展览邀请信。细看才发现,这竟是一家画廊的邀请函,巧合的是,展览正是草间弥生的个展。出于好奇,他们前往观展,几步之遥,他们看见了一幅小尺寸的《无限网》,最终以一万元买下。谁能想到,这一偶然的购买,竟成为他们草间弥生收藏的决定性起点。
画作搬回家后,Kim仿佛进入另一种状态。“那三个月,我每天早上九点坐进电脑房,一直到晚上九点。”她翻阅谷歌105页,搜遍画廊与拍卖记录、学术资料,甚至追查草间弥生参与的领带设计。她的极端研究方式,后来成为Camacho收藏体系的核心,也奠定他们后续收藏的深度与方法论。
Camacho夫妻将草间弥生巨型南瓜Great Gigantic Pumpkin(2019)、Teamlab电子瀑布作品摆置家中。
当时,主修美术的女儿Bea Camacho得知这场“草间弥生事件”后,脱口而出一句近乎预言般的话:“她是我们课堂上重点研究的当代艺术家之一。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尽可能把所有能够找到的作品都买下。”于是,他们照做了。那一刻,一段深潜的收藏旅程悄然开始。从一幅画,到一生的执念。打造世界级收藏:Camacho夫妇与Kusama的全面追索到2013 年,Camacho夫妇已经收藏约70 多件草间弥生作品,这些藏品足以在马尼拉阿亚拉美术馆(Ayala Museum)举办她的个人展 ”I Love Kusama”展。十余年后的今天,他们的收藏已超过140件,涵盖草间弥生自1952年至 2024年70余年的创作轨迹,横跨绘画、雕塑、装置、影像、出版品等媒介。
其藏品之丰富,不仅涵盖经典的“无限网”系列,也囊括她标志性的雕塑与装置,从观者熟知的南瓜造型(Pumpkin 2017银色与金色版本、Great Gigantic Pumpkin 2019)到早期较少被收藏家注意的稀有作品。他们的收藏目录中,还包括诸如巨型雕塑 Prisoner’s Door (1994)、布雕Silver on the Earth (1990)、大型绘画Living in the World of People (2013)以及 Imagery of Human Beings Triptych(1987)和Sex Obsession(1992)等关键作品。
Camacho夫妇还收藏了 Kusama 的早期出版物、装置草图,以及她为时尚界设计的服装作品(如1999年的金色“Sex Obsession Dress”和雕塑Statue of Venus Obliterated (1998)。而他们所收藏的最早作品之一,是1952年的Dots Accumulation(First Bloom),象征收藏旅程的起点;此外,2006年的装置作品The Ladder to Heaven(KUSA 464)也在他们家中珍藏。
夫妇二人的收藏原则极其明确,“我们不追求广度,而追求深度。”一旦锁定某位艺术家或艺术流派,他们便持续深掘,逐步补全创作脉络。对于Kusama,这意味着既收藏她最流行、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型雕塑与装置,也努力搜罗她极早期、罕为人所见的作品——哪怕是早年点画、装置草图、限定出版品,因为他们认为艺术的完整意义在于“脉络与连贯”。
正如画廊Ota Fine Arts的太田直彦社长所言,Camacho夫妇是亚洲最早将草间弥生视为“严肃收藏对象”的藏家之一,他们早在2005年便积极入场,远早于市场被广泛认知。他们的收藏不仅体现对草间弥生创作的热爱,更是一种远见和胆识:当市场尚未普遍认可这些作品的历史与价值时,他们便已凭借系统研究与长线布局,构建起世界级私人收藏体系。对整个东南亚收藏界而言,这种模式树立了标杆——与其追逐短期热点,不如以耐心、深度与责任,慢慢构建起有历史价值,有研究厚度,有艺术脉络的收藏。
草间弥生的房间:三小时的私密相会
在收藏界,人与艺术家的真正相遇往往可遇不可求。2017年,他们终于走进在东京草间弥生的四层楼工作室,一个介于创作与静默之间的世界。这次罕见的拜访,是通过草间弥生的主要画廊、Ota Fine Arts的太田直彦社长促成的;也正因如此,门背后所展开的,是外界难以触及的私密时刻。原本只被允诺短暂的签名时段,却最终延展成一场长达约3小时的私密会面。这个时长,在艺术家严格节奏的日程里几乎不可思议,也正因为如此,至今仍让Camacho夫妇记忆深刻。
草间弥生像是在迎接一对熟悉的访客,从画架上逐幅抽出作品,色彩在昏白的工作灯下显得格外温暖。她带他们走进办公室,指着桌上一些未干的手稿,随后坐定,为他们朗读自己写下的诗,声音轻缓,节奏柔和,仿佛一个仍保有纯真幻想的讲述者。
“她说话像个纯真女孩,天真、甜美。”Kim说,语气里有一种难掩的温柔。他们带去的礼物,是新加坡的月饼。而真正让两人怔住的,是草间弥生当时早已把一本介绍他们新加坡住宅与收藏的日本刊物翻开在写着他们名字的那一页。这一瞬间,带着一种罕见的静默肯认——收藏者往往从作品理解艺术家,但那一天,艺术家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她也在理解他们。
这一系列细节从草间弥生朗读的诗句,到月饼的香味,再到摊开的那本书后来在Camacho夫妇的多次公开访谈中反复出现,如同一种共同记忆的锚点。他们常说,那不只是一场拜访,更像是与草间弥生的世界短暂达成一种情感上的等距。
此后,他们确实又在一次较短、更具官方性质的场合与草间弥生或其工作室团队再度会面。形式简洁,时间有限,与第一次的深度相遇形成鲜明对照。但在收藏者心中,那天漫长而温暖的工作室午后,才是真正为他们与草间弥生之间建立起私人脉络的时刻,一次无可复制的相遇,以及他们与作品之间关系的内在转折点。
草间弥生曾制作一系列时尚服装艺术。
收藏的哲学:反叛与永恒的吸引力
若要理解Camacho夫妇为何会成为当今草间弥生最具规模、最系统性的私人收藏者之一,必须回到他们收藏的逻辑,不是数量的野心,而是对艺术家精神结构的真正着迷。Kim的迷恋,是对草间弥生“反叛之勇”的投射。在她眼中,草间弥生不仅是战后日本前卫艺术的异类,更是一个在压迫中自我燃烧的女性叙事。“她拒绝家族与社会的规训,拒绝被当成乖顺的女性艺术家。她爆裂、性感、毫无拘束,在50年代与60年代,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Kim说。
她举例:草间弥生在纽约以裸体行为艺术挑战父权,以“软雕塑”质问消费主义,用波点覆盖世界企图消弭边界……“她在每个阶段,都在反抗一个更大的结构。”对 Kim来说,这样的反叛本身就是作品。
早年在美国纽约成长的艺术家Alfonso Ossorio的大型作品。
Lito的着迷则更冷静。他相信草间弥生是“跨时代的”。“她在五六十年代做的东西,今天年轻艺术家做出来也完全不违和。”他常提到1959年的“无限网”初作,那种重复而沉默的笔触,在当时超越叙事,超越表现主义,某种意义上比极简主义还提前一步。“她做的不是趋势,是时间。”Lito说。他也提及1970年代草间弥生短暂回到日本后的“软雕塑”与“性器具装置”,“在保守社会里,她独自维持那种强度,是很少艺术家办得到的。”
他们的收藏之所以不断扩张,也因每次接触新作品,都会打开一个未被预料的草间弥生。例如,夫妇特别珍视草间弥生早期纸本,那些在她赴美前创作的水粉、墨线与拼贴。“你可以看到她的世界从压抑慢慢裂开。”Kim形容。他们也收藏大量的“无限网”不同阶段的版本,以追踪草间弥生笔触如何在30年间从紧绷到松动,从克制到近乎狂信。Lito说:“那不是风格,而是一种生命的曲线。”
最能象征他们收藏哲学的,是从 巨幅双联画“Sex Obsession”。作品覆盖无数软雕塑性器官,是草间弥生反叛精神最极致的具象化。“它是草间弥生最不可替代的作品之一。”Lito说,“它既是她的痛,也是她的解放。”
他们收藏草间弥生,也因为她的世界系统性极强,可被“完整阅读”。Camacho夫妇的收藏涵盖了草间弥生从1950年代纸本、纽约时期无限网、前卫行为、软雕塑,到1990 年代后的南瓜、镜屋与大型标志性装置——“她每个时期都独立成立,但彼此之间也互相解释。”Kim说。“如果说收藏是一种进入艺术家内心的方式,草间弥生是最值得深潜的那一种。”Lito补充。
外界常说,他们的收藏规模已足以举办一场完整的草间弥生回顾展。但对夫妇而言,这不是目标,而是一种副作用——当一个艺术家在你生命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时,你自然会不断靠近她。
出生于美国波士顿Tishan Hsu是一条跨越文化、科技与哲学的独特线索。
慷慨的守护者:让作品走向世界
在Camacho夫妇看来,“收藏”从来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承担——他们习惯称自己是草间弥生作品的“保管者(custodians)”,使命是在最恰当的时间,把作品送往更能展开它力量的地方。他们的草间弥生作品因此在世界地图上不断迁徙。
多年来,作品被借展到多个顶级机构——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香港 M+、毕尔包古根汉美术馆——每一次出借,都意味着作品暂时离开家中熟悉的墙面,但也意味着更多观众得以看见草间弥生创作的多重面貌。Kim常对朋友说:“我们的收藏更像是一座图书馆。只要有人想理解草间弥生,只要作品能在更大的语境里被阅读,我们都会愿意让它离家。”
在他们身上,私人收藏并非封闭的垂直世界,而更像一个流动的公共平台。新加坡艺术周期间,他们的家总会悄悄向策展人、学者、馆长与艺术界同行敞开。访客从威尼斯双年展的策展团队,到驻日大使与国际收藏界的重量人物。客人们在走廊间穿行,仿佛进入一个未经美术馆诠释的“影子回顾展”,那些在展厅里需要玻璃保护的作品,在这里只隔着人的呼吸与距离。
日本数位艺术Teamlab的电子瀑布。
Lito形容这一切既自然,也必要:“艺术家为世界创作,不是只为私人收藏者创作。若我们幸运得到这些作品,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它们继续说话。”正因如此,Camacho 夫妇在收藏界被视为少数真正将“公共性”贯彻到底的私人收藏者——他们的家是私人空间,却以近乎博物馆的方式对外开放;他们的收藏是个人选择,却以文化基础设施的逻辑分享。
对他们而言,草间弥生的作品越能被看见,就越能活在时间里。尽管他们的收藏规模足以支撑一座美术馆,Camacho夫妇却多次婉拒外界为他们量身打造博物馆的提议。原因并不复杂——他们相信艺术真正的生命,在于与人同住,而非被陈列在恒定温度的白盒子里。
著名英国雕塑家Anthony Gormley的作品:Stand。
“我们已经住在美术馆里了。”Lito半开玩笑,却也是认真地说。他始终坚持一项原则:所有收藏都必须能在家中展出。 “我不想把艺术送进仓库。艺术在我们周围,它提醒我们每天都在生活。”Kim说:“艺术是呼吸,是节奏,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作品只能站在一米外欣赏,那就失去它的温度了。”在这样一个家里,艺术不是被供奉,而是被生活化;作品不是“资产”,而是日常的同行者。
Camacho夫妇证明了: 艺术并非奢侈品,而是命运,是生活的缔造者。他们选择或许正是对收藏伦理最温柔的注解: 艺术值得被看见,也值得活在其中。
美术指导 Chen Jinghua
拍摄 Albert Vincent Wu
摄影助理 Elfi Bin Abdul Mana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