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水彩名家王金成 最新传记画册献给已故太太的深情纪念

81岁的王金成于1990年荣获新加坡文化奖，是首位获美国水彩画协会会员资格的亚洲画家，并于2000年获授海豚院士荣衔。《王金成：水彩回顾之旅》(A Retrospective Journey in Watercolour）收录他逾60年的创作，配合新书发布，集菁艺社也将举办“王金成：热带光影下的世界”展览（即日起至2026年4月12日），展出约30件艺术家难得一见的作品珍藏。

一幅幅作品是时光印记，记录城市的记忆，世界尽头的风光，创作风格的演化，拼凑出王金成漫长的艺术轨迹，也蕴藏着让人动容的深沉情感。

献给一生挚爱

传记画册收录了许多珍贵照片，第一张便是他与太太蓝亚妹的合照。扉页上，写着给妻子的话：“你坚定不移的支持，是描绘我梦想的调色盘。”

在王金成的生平故事里，过往很少看到太太的身影，但她实则贯穿了他整个艺术人生。相知相守54年，两人育有一子两女，蓝亚妹在与癌症抗争两年后，于2025年1月病逝。“我能走到现在，是因为她的支持，所以这本书是为她而出，为了纪念她。”

王金成没受过正统美术训练，靠自学成才，小时候最初是拿木炭在报纸上作画。1960年，他加入林清河组织的“星期天小组”，每个星期天到户外写生，开始认真投入水彩创作。“一开始，我连水彩、油画、粉彩有什么分别都搞不清楚。用什么颜料，用什么笔，各方面也没有知识，都是观察别人，一点点摸索。”

当时，他单纯把画画当爱好，“画家”二字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更现实的一点是，母亲非常反对。

王金成是家中独子，9岁丧父，母亲一辈子守寡，在富裕人家当帮佣维持家计。“雇主常告诉母亲，千万不要让孩子学画画，当画家以后就跟当乞丐差不多。”

经历过颠沛生活的母亲，只盼儿子过得安稳，因此始终不支持他画画。他笑说：“即便后来我得了很多奖，母亲也不觉得稀奇。卖了画给她钱，她也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

他17岁踏入社会，分担养家责任。成为专业画家之前，做过各种工作，包括警察、焊工、影音技术员，甚至当过收账员，到芽笼一带追讨欠款。“为了达到目标，我必须先做别的工作来维持家庭，填饱肚子，有多一些钱才买美术用品。我什么工作都干过，但画画一直是生命中的第一位。”

追求艺术的道路上，太太从未怀疑过他的天赋和志向。即使在他还默默无闻、经济不稳定的那些年，她也从未劝他放弃。“太太没有美术背景，中正中学毕业，是个普通家庭主妇。她只是觉得，另一半有这样的兴趣，就应该鼓励。”

1984年，他任职的公司决定搬到马尼拉。当时马尼拉局势不稳，他考虑到家庭，决定离职。拿着一万多元遣散费，他用一部分钱带家人去了一趟中国旅行。那时候，他也已经开始在画廊卖画，最终在太太支持下，40岁时成为全职画家。

无人问津的日子

传记里有一段语录，讲述一件他与太太的往事。10多年前，他计划去西藏，出发前朋友劝他先做身体检查，结果发现心脏血管严重阻塞。“后来放了三只支架，现在我心脏里共有六只支架。”当时他半开玩笑对太太说：“去了万一死在那里怎么办？”太太淡定回一句：“不要紧，死了很多人会带你回来。”

换作一般人，第一反应也许是劝阻，但蓝亚妹没有。王金成回忆往事，仍忍不住笑。玩笑背后，其实映照了太太对他毫无保留的支持。

2017年，王金成的作品《尼泊尔》在香港苏富比拍出近13万新元，创下画家个人纪录。作品价值不菲，但年轻时，他也曾经历一张画都卖不出去的窘境。“画家办展览，尤其是第一次的展览，是很重要的。哪怕只卖出一两幅，都是极大的鼓励。那不只是收入的问题，也代表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你的作品，接受你的表达。”

他回忆早年与其他艺术家举办联展，大家的作品都卖掉了，只有他的作品无人问津。“你会自责，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达到那个水准？适不适合继续画下去？”而太太总是乐观地安慰他：“今天卖不出，不代表以后卖不出。”

除了身边人的鼓励，他也有把自己“撑起来”的办法。“我会去看那些成功画家的故事。很多被视为大师的人，开始时都走得很辛苦，有些人也一度走到轻生边缘。”

王金成的工作室摆放了一些年轻画家的作品，收藏不是为了投资，而是纯粹支持后辈，这也是受太太影响。“太太以前经常会买年轻画家的作品，一开始我不明白，后来太太说，看到他们，就想到我刚开始的时候，作品卖不出，回家很伤心，很辛苦。她觉得，如果我现在有能力，就应该多支持有潜质的年轻画家。”

重新出发

太太患病后，王金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她，陪她走到生命的尽头。如今，家里很多东西都没变，太太留下的物品还保持原样，承载着许多记忆。朋友劝他慢慢清理掉，但他不舍得。

失去老伴，悲痛久久无法散去。有段时间他仿佛失去动力，停下了画笔，孩子、亲友和学生都十分担心。“女儿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希望我重新回到绘画里。后来三个孩子带我去了太太生前很喜欢的地方——尼泊尔。”

1980、90年代王金成许多重要的得奖作品，灵感都来自尼泊尔之行。他最后一次到访是1998年，尼泊尔至今依然在他心中占据重要位置。 回忆第一次去尼泊尔，他说自己其实犹豫不决，是太太不断鼓励他出发。“她跟我说，如果你一直待在新加坡，你的画不会有什么进展，画家应该走出去， 看不同的世界。”

当时只要生活条件宽裕一些，太太也会说：“你现在有一些钱，就去世界各地走走，走到觉得够了，再回来 办一个展览。”

太太离世后，他完成的第一幅现场写生作品题为 “First Picture Without Her”，寄托了对太太的怀念，也记录他重新面对世界的开始；另一幅 “Chance Encounter”则描绘1964年他第一次遇见太太的场景。对太太深沉的爱，以及对画画的热情，在人生低谷时期，再一次把他带回生活轨道。

谈到传记画册的出版，王金成说这个念头约10年前就已萌生。“但太太一直不赞成，她觉得做人要低调，不要一直显摆自己很厉害。” 直到太太离世，在女儿和朋友的鼓励下，他才决定出版画册，为艺术生涯做一次完整记录。

这些年他获奖无数，作品被英国和文莱王室收藏，拍卖市场创佳绩，也在国际艺坛获得高度肯定。

但在他看来，一个艺术家真正的成就是“你在一 百米以外看到一幅画，就知道那是王金成的作品。”

一路走来弯弯曲曲，他终究走出了自己的路。王金成特别希望新书能向后辈传达一个讯息：“画画不一定 非要经过正规训练、名校出身。通过自己的摸索，多看，多参考，坚持画，也可以画得好。”

在他看来，绘画最怕的不是慢，而是停。直到今天，他 仍保持高度自律的创作习惯。“我还是天天在画。不管画多画少，重点是不能停。因为人很容易形成惰性，今天停，明天停，后天再停，就会一直停下去。”

至于未来的创作方向，王金成希望尝试一些新的表达。“想画一些能触动人内心感受的东西，比如新加坡节日的气氛，或外来劳工的生活。贴近生活的人与故事，仍然是我最感兴趣，也最想描绘的题材。”

美术指导 Eric Choon
造型 CK Koo
妆发 Dorcas Yhj using MakeUpForEver